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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葬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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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葬禮

冰冷的出租車停在學府小區昏黃的路燈下。雨絲如織,在光暈中交織成一片迷蒙的紗。紀雲歇付了車費,拉開車門,濕冷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。他先下車,然後轉身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。

江術和沈默地搭著他的手,動作有些遲緩地跨出車廂。他的臉色在路燈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,嘴唇緊抿著,沒有一絲血色。

幾個小時前醫院裏那撕心裂肺的哭喊、那灼熱的畫面,都像沈重的鉛塊,壓在他的神經上,讓他感覺靈魂都脫離了軀殼,漂浮在冰冷的雨夜裏。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踩在地面上。

“到了。”紀雲歇的聲音幹澀沙啞,帶著濃重的疲憊。他撐著傘,大半都傾斜在江術和那邊,自己的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濕。

兩人沈默地走到江術和家門口。樓道裏感應燈的光線慘白而微弱。紀雲歇停下腳步,看著江術和拿出鑰匙,插進鎖孔的手都在微微顫抖。

就在江術和擰動鑰匙,門鎖發出輕微“哢噠”聲的瞬間,紀雲歇猛地伸出手,不是去推門,而是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,將眼前單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的身影,用力地、緊緊地抱進了懷裏!

江術和的身體瞬間僵硬!紀雲歇的擁抱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,手臂箍得很緊,勒得他甚至有些疼痛。那屬於少年的、蓬勃而滾燙的體溫,透過薄薄的校服布料傳來,帶著一種近乎灼人的熱度,試圖驅散他周身的冰冷和死寂。

“江術和……”紀雲歇的聲音悶悶地響在他的耳邊,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哽咽和前所未有的鄭重,“聽著!什麽都不要想!什麽都不要想!聽到沒有?!”

他的手臂收得更緊,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、將所有的勇氣和堅定都渡過去。

“明天早上,我就在門口等你!我們一起……一起去學校!”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,像是在立下一個不容置疑的誓言,“好好睡一覺!什麽都別想!”

紀雲歇說完,沒有等江術和的任何回應,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。他飛快地松開懷抱,彎腰撿起地上的鑰匙塞回江術和冰涼的手裏,然後猛地轉身,幾乎是逃也似的打開自己家的門,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後。

“砰”的一聲輕響,隔絕了兩個世界。

江術和握著那串冰冷的鑰匙,僵立在自家門口。樓道裏慘白的燈光落在他身上,將他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。紀雲歇懷抱的餘溫和那滾燙話語帶來的沖擊感,還殘留在皮膚上和耳膜裏,與醫院冰冷的死亡氣息激烈地沖撞著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打開門,怎麽走進漆黑一片的客廳,怎麽摸索著回到自己房間的。保姆似乎已經睡下了,整個房子靜得可怕,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,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在敲打著玻璃。

他摸索著按下床頭燈的開關。暖黃的光線瞬間驅散了房間的黑暗,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。他走到窗邊,沒有拉開窗簾,只是背靠著冰冷的墻壁,緩緩滑坐在地板上。

房間裏的一切都那麽熟悉,那麽安靜。書桌上還攤開著昨晚沒做完的習題,墻上貼著彴約的星空照片,床頭櫃上放著緩解心悸的藥瓶……一切都和昨天一樣,卻又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,變得模糊而遙遠。

然而,那些畫面,如同最鋒利的冰錐,一遍又一遍地、毫不留情地刺穿著他竭力維持的平靜!

他擡起手,看著自己蒼白得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背。幾個小時前,紀雲歇滾燙的淚水就滴落在這裏。那灼熱的溫度仿佛還在,提醒著他紀雲歇那巨大的、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。

50%。

這個冰冷的數字,此刻像烙印一樣,清晰地烙在他的腦海裏。

他仿佛看到了幾個月後的自己。

同樣的消毒水味道,同樣的慘白燈光,同樣緊閉的手術室大門。

紀雲歇會不會也像今天這樣,死死地盯著那盞紅燈,眼睛布滿血絲,恐懼得渾身顫抖?

他們會不會也像今天這樣,等在門外,臉上寫滿擔憂和絕望?

然後,紅燈熄滅。

醫生走出來,沈重地搖頭。

然後……

他也會被蒙上白布,被推出來。

然後,這個世界上,就再也沒有江術和這個人了。

他自嘲的一笑,是啊原本就應該是這樣的軌跡,是紀雲歇的出現讓他突然恍惚,覺得自己是正常的孩子。

一股巨大的、冰冷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!他用力地捂住胸口,身體控制不住地蜷縮起來,像一只被拋棄在寒冬的幼獸。劇烈的、熟悉的內部撕裂般的隱痛毫無預兆地襲來,讓他瞬間冷汗涔涔,眼前陣陣發黑。

他死死咬住下唇,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。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,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,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
原來……他還是怕的。

他以為他早已習慣,早已麻木,早已平靜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。

可是,當死亡如此清晰、如此冰冷地呈現在他面前,當它不再是一個遙遠的概率,而是一個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、血淋淋的現實時……

他怕。

他怕那未知的黑暗。

他怕那永恒的寂靜。

他怕……再也看不到紀雲歇那雙總是帶著點囂張、偶爾又異常明亮的眼睛。

他怕……紀雲歇會像今天這樣,為他流下滾燙的淚水。

他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,在暖黃燈光的陰影裏,在窗外淅瀝的雨聲中,無聲地顫抖著,任憑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,將他徹底淹沒。他知道,自己終有一天,也會走到那一步。只是時間問題。

隔壁房間。

紀雲歇幾乎是撞開自己家的門,反手“砰”地一聲重重關上,背靠著冰冷的門板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胸腔裏像是塞滿了浸濕的棉花,沈重得讓他幾乎窒息。

他猛地沖進衛生間,“啪”地打開刺眼的白熾燈。冰冷的鏡子裏映出一張同樣蒼白、布滿水痕、眼窩深陷、眼神裏交織著巨大痛苦和恐懼的臉。這張臉,陌生得讓他心驚。

“艹——!”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來。他擰開水龍頭,冰冷刺骨的自來水嘩嘩流出。他猛地將頭埋進冰冷的水流中,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了頭皮,帶來一陣短暫的、尖銳的麻痹感。

他任由冰冷的水沖刷著自己的頭、臉、脖頸,仿佛這樣就能沖刷掉那濃重的消毒水味。

良久,他才猛地擡起頭,水珠順著濕透的黑發和臉頰瘋狂滾落。他撐著冰冷的洗手臺邊緣,大口喘息,胸口劇烈起伏。鏡子裏的人,眼睛赤紅,像一頭困獸。

他看著鏡中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,一股巨大的、無處發洩的憤怒和絕望猛地沖上頭頂!憑什麽?!憑什麽李穗宜那麽好的女孩,要被病痛折磨十幾年,最後在花季雕零?!憑什麽江術和……他好不容易……好不容易才……

“砰!!!”

一聲沈悶的巨響!紀雲歇的右拳帶著全身的力氣,狠狠地、毫無保留地砸在了堅硬的陶瓷洗手臺上!指骨與陶瓷劇烈碰撞,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,一陣鉆心的劇痛瞬間從指關節蔓延到整個手臂,甚至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。洗手臺紋絲不動,光滑的臺面上甚至沒有一絲裂痕,只有他指節上迅速泛起的、觸目驚心的紅腫和破皮滲出的血絲。

劇痛讓他瞬間清醒,也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無力。他死死盯著鏡子裏那個雙眼赤紅、嘴角因疼痛而抽搐的自己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
死亡。

這個曾經對他來說無比遙遠的詞匯,在這一夜,以最冰冷、最殘酷、最猝不及防的方式,赤裸裸地砸在了他的面前。

它離他們那麽遠嗎?遠到似乎只存在於新聞和老人的嘆息裏。

它又離他們那麽近!近到就在昨天還一起在教室自習的同學身上!近到就在他身邊這個蒼白少年即將面臨的命運裏!

他好不容易……好不容易才在彴約這片陌生的星空下,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顆星星——那顆清冷、孤傲、帶著刺,卻又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、想要了解、想要守護的星星。他剛剛看清了它的光芒,剛剛觸碰到了它的軌跡,剛剛下定決心要牢牢抓住……

卻發現,自己根本留不住它!

他根本留不住…

所有的自以為是,在死神冰冷的鐮刀面前,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,不堪一擊!

巨大的恐慌和無助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將他淹沒。他緩緩滑坐在地板上,背靠著冰冷的瓷磚墻壁,將受傷的、火辣辣疼痛的手緊緊按在胸口。那裏,心臟正瘋狂地、沈重地撞擊著肋骨,每一次跳動都帶著尖銳的痛楚。他閉上眼睛,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,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。

第二天清晨,雨勢稍歇,但天空依舊陰沈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,低低地壓在彴約縣的上空。空氣濕冷粘膩,吸進肺裏都帶著一股沈重的寒意。

紀雲歇幾乎一夜未眠,眼底是濃重的烏青,眼球布滿血絲。他對著鏡子,用冷水狠狠搓了幾把臉,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。手指關節的紅腫和破皮依舊明顯,隱隱作痛。他找了塊創可貼胡亂貼上,套上校服,深吸一口氣,拉開了家門。

樓道裏空無一人,安靜得可怕。他走到隔壁江術和的家門口,靜靜地站著,像一尊沈默的雕塑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。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,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著,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緊張。他怕江術和不開門,怕他像昨晚一樣失魂落魄,怕他……

“哢噠。”門鎖輕響。

門被從裏面拉開。江術和的身影出現在門口。

他換上了幹凈的藍白校服,頭發梳理過,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眼下是比昨天更深重的青影,嘴唇也毫無血色。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,卻恢覆了慣有的清冷和平靜,只是那平靜之下,仿佛沈澱了更深、更重的東西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,隔絕了所有的波瀾。

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。

沒有問候。

沒有解釋。

沒有多餘的話語。

紀雲歇看著江術和那過分平靜、仿佛昨夜一切驚心動魄都未曾發生的臉,心頭猛地一刺,像是被針紮了一下。但他什麽也沒說,只是微微側開身,讓出通道。

江術和沈默地走出來,反手輕輕帶上門。他看了紀雲歇一眼,目光在他貼著創可貼的手上停頓了一瞬,又迅速移開,然後垂下眼簾,安靜地站在他身邊。

紀雲歇喉結滾動了一下,想說點什麽,但最終,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裏,化作一片沈重的、令人窒息的沈默。他轉過身,邁開腳步。江術和也沈默地跟上。

兩人一前一後,沈默地走下樓梯,沈默地走出單元門,沈默地走進濕冷粘膩的晨霧中。紀雲歇走得很慢,刻意調整著步伐,與江術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。他幾次想伸出手,想像昨晚那樣緊緊抓住他,仿佛只有那樣才能確認他的存在。但看著江術和那拒人千裏之外的、過分平靜的側影,他的手擡起又放下。

只有沈默。

走進高三五班的教室,一股比窗外天氣更加沈重、更加壓抑的死寂撲面而來。

沒有往常早自習的嗡嗡書聲。

沒有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。

沒有課代表催促交作業的聲音。

所有人都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低著頭,或者茫然地望著窗外陰沈的天空。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悲傷和難以置信的陰霾。

紀雲歇和江術和沈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他們的到來,甚至沒有引起多少人的註意,或者說,大家根本沒有心情去註意。悲傷像一層厚厚的膜,隔絕了所有的交流。

上課鈴聲響了。

班主任陳老師抱著教案走了進來。這位平時總是精神抖擻、甚至有點嚴厲的中年男人,此刻腳步沈重,眼圈紅腫,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悲傷。他走上講臺,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年輕卻寫滿哀傷的臉。

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喊“上課”。

他沒有翻開教案。

他甚至沒有說一句話。

他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,雙手撐在講臺邊緣,微微低著頭,仿佛在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身體。教室裏靜得可怕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,更顯得室內的死寂。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陳老師依舊沈默著。

這無言的沈默,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。它像一塊巨石,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,也無聲地宣告著一個殘酷的事實:那個安靜、溫和、總是在努力微笑的女孩,那個和他們一起奮鬥在高三戰場的同學,真的已經不在了。

終於,陳老師擡起頭,他的眼睛紅得厲害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麽,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,最終用極其低沈、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說:“……今天……自習吧。”

說完,他轉過身,面對著黑板,背對著全班同學。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,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背影裏透出的巨大悲傷和無力。

教室裏,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,翻動書頁的嘩啦聲,以及……壓抑到極致的、偶爾洩露出的、低低的抽泣聲。每個人都試圖將自己埋進書本裏。

日子在沈重壓抑的氣氛中艱難地向前爬行。萬谷盈請了長假,班長的工作暫時由副班長代理。

幾天後,李穗宜的葬禮到了。

那是一個依舊陰沈、飄著細密雨絲的午後,彴約當地稱為“谷雨”的時節,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青草濕潤的氣息,卻帶著揮之不去的哀傷。葬禮地點在縣城邊緣一處安靜的、依山而建的小型公墓。沒有淒厲的哀樂,沒有浩浩蕩蕩的車隊,沒有鋪天蓋地的花圈。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身影,在蒙蒙細雨中顯得格外單薄。

紀雲歇和江術和穿著深色的衣服,撐著黑色的傘,沈默地拾級而上。遠遠地,就看到萬谷盈獨自一人站在墓園入口的石階旁。她穿著一身黑色衣服,頭發簡單地束在腦後,幾天不見,她瘦了一大圈,原本就單薄的身形此刻更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。她的眼睛紅腫未消,眼神空洞地望著通往墓地的石階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。

看到紀雲歇和江術和走近,萬谷盈空洞的眼神才微微轉動了一下。她看著紀雲歇,嘴唇囁嚅了幾下,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:“紀雲歇……對不起……”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又湧了出來,“那天……在醫院……我不該……不該打你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紀雲歇看著眼前這個被巨大悲痛徹底擊垮的女孩,心中沒有半點怨懟,只有深深的憐憫和同病相憐的痛楚。他搖搖頭,打斷她的話,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、滿不在乎的輕松,試圖驅散一些沈重的氣氛:“說什麽呢?沒事!一點都不痛!我皮糙肉厚,你那點力氣跟撓癢癢似的!” 他甚至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,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
萬谷盈看著他故作輕松的樣子,眼淚流得更兇了,但終究沒有再道歉。她的目光轉向江術和,看著他過分蒼白的臉和沈靜得近乎疏離的眼神,張了張嘴,最終什麽也沒說,只是默默地側開身,示意他們進去。

墓園裏很安靜。只有李家父母、幾個親戚、零星幾個聞訊趕來的鄰居,以及幾個平時和李穗宜關系尚可的同學。儀式簡單得近乎簡陋。

紀雲歇看著這一切,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沈重。他低聲問旁邊一個神情哀戚的鄰居阿姨:“阿姨,這……葬禮是不是太……”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,只覺得這樣簡樸,似乎配不上那個安靜美好的女孩。

鄰居阿姨抹了抹眼淚,嘆了口氣,聲音壓得很低:“唉,小夥子,你不知道……按我們這兒的老規矩,像穗宜這樣……沒成年就……的孩子,是不能大辦葬禮的,說是……怕驚擾了孩子,也怕對活人不好。一般都是……悄悄埋了就算了……李家兩口子是實在……實在舍不得啊!就這麽一個心肝寶貝……就這麽沒了……他們想著,穗宜生前喜歡熱鬧,喜歡同學,才頂著壓力,請了你們幾個同學和走得近的鄰居來……送送她,讓她……高高興興地走……” 阿姨說著,眼淚又掉了下來,“可憐天下父母心啊……”

紀雲歇的心猛地一震,像被重錘擊中。他這才明白,眼前這看似簡陋的儀式背後,是李家父母怎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超越世俗禁忌的、深沈如海的愛!這稀稀落落的人群,這沈默的哀傷,這細密的雨絲,都是他們對女兒最後的、無聲的挽留和祝福。

儀式結束。眾人沈默地依次走到那座嶄新的、小小的墓碑前。墓碑上鑲嵌著李穗宜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溫和靦腆,眼神清澈,正是他們記憶中的模樣。

紀雲歇和江術和排在後面。看著前面的人將手中素白或淡黃的小花,輕輕放在墓碑前,然後深深鞠躬,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沈重。有人低聲啜泣,有人默默流淚,更多的人是強忍著悲痛,紅了眼眶。這一鞠躬,便是與那個鮮活生命的徹底告別,從此陰陽兩隔,永無再見之日。

輪到紀雲歇和江術和了。

兩人並肩走到墓碑前。照片上李穗宜溫和的笑容,像一把鈍刀,割著他們的心。紀雲歇將手中的一束白色雛菊輕輕放在碑前。江術和也放下了一小束潔白的菊花。

然後,兩人深深地、深深地彎下腰,對著墓碑,對著照片上那個永遠停留在十七歲的女孩,鞠躬。

就在彎腰的瞬間,紀雲歇的目光掃過墓碑旁濕潤的泥土。他像是想起了什麽,在直起身後,沒有立刻離開。他蹲下身,在墓碑旁放下一枚石頭。

紀雲歇看著這顆小石頭,眼神變得異常柔和,又帶著深深的懷念。他記得很清楚,那是剛來時他和江術和、李穗宜、萬谷盈、鄭存之他們幾個,一起跑到學校後山一處開闊地看水瓶座座流星雨。那天晚上有點冷,但星空璀璨得如同碎鉆鋪就的銀河。流星劃過天際時,大家興奮地尖叫許願。就在等待的間隙,他在腳邊發現了這顆形狀獨特的小石頭,覺得有趣就隨手撿了起來,揣進了口袋。後來……好像就一直放在他書桌的抽屜裏。今天出門前,鬼使神差地,他把它帶了出來。

他蹲在墓碑前,用手指在濕潤的泥土裏,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個淺淺的小坑。然後,他將那顆心形的小石頭,鄭重地、輕輕地放了進去,再用泥土仔細地覆蓋好,只露出一點點圓潤的邊角。

“穗宜,”紀雲歇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,像是在對沈睡的朋友低語,“上次看流星雨撿的,形狀像顆心。讓它……一直在這裏陪著你吧。你不是說,要變成最亮的那顆星星嗎?擡頭就能看到你……這顆石頭,就當是地上的……一點念想。”

他站起身,最後看了一眼照片上笑容溫和的女孩,拉著一直沈默站在一旁的江術和,轉身離開。

江術和全程沈默地看著紀雲歇的動作,看著他蹲下,看著他挖坑,看著他埋下那顆心形的石頭。紀雲歇低語的話,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——“變成最亮的那顆星星”、“地上的念想”……

就在他們轉身,即將匯入沈默離開的人群時,江術和的目光不經意地再次掃過李穗宜墓碑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女孩清澈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時空,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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